当包装他人的头脑成为一门产业,真正的智能发明反而在冒名者中成了异类

本文目录
证据路径论证导览
  1. 1

    借来的能力与原创性主张的边界

  2. 2

    架构、效率和评估中的技术发明

  3. 3

    投资者如何追问技术来源

  4. 4

    面向2030年的沙特工业机会

沿着文章的论证与案例阅读;这不是给企业排名的尺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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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4 年,一家荷兰小公司在埃因霍温(Eindhoven)飞利浦(Philips)园区附近一间漏雨的棚屋里起步。它要开发的是半导体(Semiconductors)制造所需的光刻机(Photolithography Machines)。 1

它的名字叫 ASML。

四十年后,这家公司成为全球唯一出货商用极紫外光刻(Extreme Ultraviolet Lithography,EUV)系统的企业。这种系统堪称现代工业史上最复杂的机器之一。

在机器内部,极微小的熔融锡滴以每秒五万次的频率迎向连续的激光脉冲。物质由此变成等离子体(Plasma),发出波长 13.5 纳米的光;光线再穿过一套精度极高的光学系统,参与在硅片上刻写微观电路。 2

这台机器并不只是机械工程的胜利。它汇聚了光学(Optics)、等离子体物理学(Plasma Physics)、材料科学(Materials Science)、控制工程(Control Engineering)、软件和精密计量(Precision Metrology)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,ASML 并没有发明上述所有学科,也没有发明机器里的每一个部件。它建立了一套高度专业化的供应商与合作伙伴体系,其中包括负责光学系统的德国蔡司(ZEISS)。美国光源技术公司 Cymer 则先与 ASML 合作开发 EUV 光源,后于 2013 年被 ASML 收购,以加快相关研发。 3 4

ASML 真正拥有的,是把这些部件整合为一个完整系统所需的工程知识。在此之前,世界还造不出这样的系统。

所以,荷兰成为这一产业的强国,并不是因为它买到了最先进的芯片制造设备,而是因为一家诞生于荷兰的公司,造出了最先进芯片制造商不可或缺的设备。

这正是把技术当作商品来拥有,与拥有让技术得以被生产的知识之间的差别。

ASML 依靠知识积累在全球经济中确立位置的同时,人工智能时代却出现了另一类公司。它们同样渴望那样的地位,却选择了一条短得多的路:向别家公司租来智能,罩上一层漂亮的界面,然后在网站上宣称自己开发了专有人工智能技术(Proprietary AI Technology)。

也许,这是第一次——至少在某些圈子里——只要改掉屏幕上的产品名称,技术使用者就足以摇身变成技术发明者。

租来的头脑时代,套壳工厂兴起

生成式人工智能(Generative AI)为应用开发创造了历史性机会,也催生了另一片同样繁荣的市场:批量制造技术头衔。

今天,一家初创企业可以采用 OpenAI 或 Anthropic 开发的大语言模型(Large Language Model,LLM),通过应用程序接口(Application Programming Interface,API)接入,再加上检索增强生成(Retrieval-Augmented Generation,RAG)、若干提示词(Prompts)和工具调用(Tool Calling)。

只需再做一点工作流编排(Workflow Orchestration),产品就会以智能体(AI Agent)的面貌出现:它能阅读文档、总结会议、回复客户、生成报告,还能操作部分企业系统。

到这里为止,我们面对的是一种完全可以理解的软件业务。它可能有用,也可能赚钱。

接下来,事情才开始变得有趣。

公司开始谈论“私有人工智能引擎”“先进推理架构”和“自有智能模型”,甚至把自己抬升为深度科技(Deep Tech)公司,而它所描述的能力,核心其实寄居在 GPT、Claude 或其他商业模型之中。

他们没有发明头脑,只是给它发明了一个新名字,然后要求市场承认自己才是它的科学之父。

一些公司的所谓“人工智能引擎”,实际上只有一个 API 密钥(API Key)、一个软件开发工具包(SDK),以及一组发送给他人托管模型的指令。

可它的创始人仍会热情洋溢地谈论自己的认知架构、推理能力和技术独立性。

这个场面很值得讽刺一番:模型提供商一旦调整词元定价(Token Pricing),它那项“发明”的经济账就会随之改变;服务连接一旦中断,大部分“智能”便凭空消失;供应商一旦推出新功能,数月的“革命性开发”便会变成人人都能免费使用的功能。

在这个行业里,一家公司上午还可以宣布自己实现了知识独立,晚上就收到一条错误信息:429 Too Many Requests。

许多“独立的头脑”,月度词元额度一用完,便停止了思考。

技术圈把这种现象称为模型 API 套壳(API Wrappers),更具体地说,也叫 GPT 套壳(GPT Wrappers)。

它们可能以软件即服务(Software as a Service,SaaS)、智能体平台(Agent Platforms)的形式出现,也可能变成面向医疗、法律、教育和金融服务的垂直人工智能应用(Vertical AI Applications)。

行业不同,并不会改变能力的来源。

一个医疗产品用 Claude 分析文档,不会因为界面穿上白色外衣,就变成原创医疗模型。一个法律智能体调用 GPT,也不会因为学会用正式文体写备忘录,就变成法律推理领域的新发现。

同样,向检索库里加入一千份文档,或者让智能体连接十套企业系统,也不等于这家公司发明了语言模型或新的学习算法。

它可能确实做出了优秀产品。但优秀产品是一回事,人工智能发明是另一回事。

问题不在于使用别人的技术。整部工业史都建立在发明的积累与相互借鉴之上。

问题在于:你依赖他人的知识,却把这种依赖改写成自己拥有那些知识。

在传统经济里,我们会把它称为进口、集成或产品开发。到了人工智能经济,一些人却称之为“开创性的研发”。

这就不再只是营销夸张,而是在有意混淆创新的含义,也混淆我们究竟想建设一种什么样的产业。

一个出售天才的“柠檬市场”

1970 年,美国经济学家乔治·阿克洛夫(George Akerlof)发表了著名论文 The Market for Lemons。它后来成为理解市场信息不对称(Information Asymmetry)的奠基性文本之一。

阿克洛夫研究的是:当卖方掌握买方不知道的信息,市场可能无法区分优质商品与劣质商品;由此产生逆向选择(Adverse Selection),削弱市场奖励真正质量的能力。

在我看来,我们正面对这个问题的当代版本。只不过这一次,商品不再是二手车,而是“我拥有智能”这一主张。

投资人面前站着两个团队。

第一个团队用一年时间研究模型架构(Model Architectures)、改进训练算法(Training Algorithms)、试验内存管理策略,并开发新的语言处理方法。

另一个团队只用几周时间,在商业模型上做出一套漂亮界面。

两支团队演示各自的产品,回答都很流畅,效果看起来也很相似。

第二个团队的演示甚至可能更漂亮、更迅速,也更容易打动评审席。

许多投资演示更重视可见的输出,却不真正理解能力的技术来源(Technical Provenance)。于是,两支团队得到同一个称号:领先的人工智能公司。

一桩微小的经济罪行就这样发生,并在一次次重复中越变越大。

当市场无法区分谁在创造知识、谁在租用知识,它就会开始奖励表演创新的能力,而不是生产创新的能力。

结果不难预料:能以低成本做出炫目演示的公司大量出现;研究实验室则显得更慢、风险更高,短期内也没那么夺目。

一名试图将内存消耗降低 20% 的研究者,可能要用几个月检验假设;另一名创始人却能在几天内推出一个会说五种语言的智能体,所用模型并非由他参与开发。

前者也许更接近于创造一种世界需要的技术,后者则更接近于创造一种客户需要的产品。

两者各有不同的经济逻辑。

但把它们混为一谈,等于向市场发出一个危险信号:别费力开发头脑了,学会怎样把它冠上自己的名字卖出去。

这条信号扭曲的不只是投资决策,还会重新塑造一代研究者和工程师的志向。

市场不只奖励人才,也在教人才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
如果通往“人工智能领军者”头衔的道路,更多靠给 GPT 套壳,而不是开发算法、架构或训练技术,那么界面公司成倍增长、严肃实验室愈发难寻,也就不足为奇。

到那时,我们的问题不是公司太少。

而是原创性主张泛滥,真正的原创能力却供给不足。

模型制造商为何会吞掉那些借智而生的公司?

平台经济学(Platform Economics)中有一种战略叫平台包络(Platform Envelopment),由托马斯·艾森曼(Thomas Eisenmann)、杰弗里·帕克(Geoffrey Parker)和马歇尔·范·阿尔斯泰恩(Marshall Van Alstyne)共同论述。 6

当大型平台借助自身技术基础、用户群和服务整合能力,扩张到相邻功能与市场时,平台包络就会发生。

今天人工智能行业里正在发生的事,让我想到同一种动力。

2025 年 3 月,OpenAI 发布了 Responses API 与 Agents SDK,其中包括网页搜索、文件搜索和计算机使用等内置工具,并支持编排智能体工作流。

这些功能原本被一些初创企业作为独立产品或差异化技术来销售,如今却逐渐变成模型平台自身提供的能力。

这里的逻辑简单得残酷。

如果你的竞争优势,只是那个向你出租智能的供应商可以通过一次软件更新加入的功能,那么你建造的并不是技术堡垒。你只是在别人的土地上临时租了一块地方。

你的产品今天可能很成功,但成功并不意味着你掌握它继续存在的条件。

随着基础模型(Foundation Models)不断进步,工具使用(Tool Use)、多步推理(Multi-step Reasoning)和自主执行(Agentic Execution)能力持续增强,套壳公司能够作为特殊增值服务出售的空间就会收缩。

有些应用公司仍可能取得商业成功,因为它们理解客户、擅长系统集成,或建立了强大的分销网络。

但这些是软件与商业上的优势,不能证明它们发明了产品所使用的智能。

如果一家公司最了不起的技术成就,是藏起原始模型的名字,那么总有一天,它还得藏起一个更难堪的事实:原始模型已经根本不再需要它。

我认为,这种分化会成为未来几年最重要的市场变化之一。

许多通用人工智能套壳层(Generic AI Wrappers)的经济价值会减弱;拥有原创算法、更高效技术、专业模型,或者拥有无法通过一次 API 调用借来的累积行业数据与知识的公司,其价值则会提升。

与此同时,应用公司将承受更大压力,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超出基础平台已经提供的功能。

至于那些把每个智能体都包装成科学发现的人,未来几年也许不会再如此宽容地接纳他们的营销辞藻。

在技术行业,一次更新就足以击垮一套经营多年的投资叙事。

真正的发明发生在屏幕后面

要理解制造智能和制造智能界面的差别,不必只盯着世界上最大的语言模型。

有时,发明越深,外表越不显眼。

2022 年,在神经信息处理系统大会(NeurIPS)上,Tri Dao 等研究者发表了 FlashAttention 论文。

他们的目标不是设计一个新的聊天机器人,而是解决变换器架构(Transformers)中注意力机制(Attention Mechanism)的执行问题。

研究者发现,运算变慢的重要原因不全在计算本身,还在于数据需要在高带宽内存(High Bandwidth Memory,HBM)与处理器内部的静态随机存取存储器(Static Random-Access Memory,SRAM)之间移动。

他们设计了一种关注数据传输成本的 IO 感知算法(IO-Aware Algorithm),通过分块(Tiling)减少数据移动,并提升精确注意力(Exact Attention)的执行效率。在论文的一项实验中,速度最高达到原来的三倍。

他们没有增加一个新按钮。

他们改变的是一项基础数学运算的执行方式,而这项知识随后惠及了模型产业中的大量系统。

2023 年,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(UC Berkeley)的研究者提出了 vLLM 与 PagedAttention 算法。

它的灵感来自操作系统(Operating Systems)里的一个老概念:虚拟内存分页(Virtual Memory Paging)。

为了避免在保存注意力键值缓存(Key-Value Cache,KV Cache)时浪费大块内存,研究者开发出一种更高效的数据管理方法,用于模型推理(Inference)。

公开实验显示,在延迟(Latency)接近的情况下,与论文指定的基准系统相比,它的吞吐量(Throughput)提高到两至四倍。

不妨比较一下这类工作与另一种公司:后者不过把商业模型连上数据库,就宣称自己开发了人工智能平台。

两者都写了软件。

可前者增加了模型赖以运行的知识,后者只是使用已经存在的知识。

这正是深度科技的核心差别。

发明并不要求从零开始训练(Training from Scratch)一个巨型模型。它可以是一种新架构(Novel Architecture)、一种学习算法、一种模型压缩(Model Compression)机制、一种知识蒸馏(Knowledge Distillation)方法,也可以是模型定制、持续预训练(Continual Pretraining)的方法,或者一种在保持性能的同时减少资源消耗的发现。

科学并不是每天早晨都从头发明世界。它通过发现新的关系、突破旧的限制,或者把相距甚远的知识组合成新的结构,打开从前不存在的可能性。

因此,我喜欢区分两种表面上很相似的公司。

一种公司问:怎样让现有模型替客户完成一项任务?

另一种公司问:怎样改进技术,让这项任务以从前做不到的方式成为可能?

第一种在寻找产品。

第二种也许正在建造一个产业。

技术价值产生在哪里

比较维度基于模型构建应用对技术本身作出贡献
核心问题如何让模型完成客户的任务?如何改进使这项任务成为可能的技术?
工作重点界面、系统集成与工作流程架构、算法、训练与评估
可能创造的价值有用的产品,以及行业或商业优势可供其他产品继续构建的知识与技术资产

Misraj AI 与 Kawn Lab:从消费智能到生产知识

说到这里,便触及我眼中沙特人工智能未来最重要的课题。

我们需要的公司,不能只把人工智能当成一种可调用的服务,还要把它看作一个自己能够有所贡献的科学与工程领域。

在本地案例中,我认为 Misraj AI 及其研究机构 Kawn Lab 已经显露出这种方向。

这套体系值得关注,是因为它并未把业务局限在商业模型之上开发应用和智能体,而是进入阿拉伯语模型、训练与定制方法、数据生产和评测基准(Benchmarks)的研究。这些都是任何希望拥有研究能力的产业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。

2025 年 4 月,Misraj 的研究人员发布了论文 Kuwain 1.5B: An Arabic SLM via Language Injection。

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是研究问题。

能否把一种新语言注入小语言模型(Small Language Model,SLM),同时保留模型原有知识,并避免从头完整训练的成本?

实验从开源模型 TinyLlama 出发。研究者试验了层扩展(Layer Extension)、向分词器(Tokenizer)加入阿拉伯语词汇、冻结原模型部分层(Layer Freezing),再训练新增层,以实现更高效的语言适配。

他们向词表加入约 2.6 万个阿拉伯语词元(Arabic Tokens),并研究新增层的位置、训练数据的分布和不同架构方案的影响。

按论文作者报告的结果,在他们采用的阿拉伯语测试中,模型平均提升约 8%,同时保留了原有能力。

我在意的并不是那一个百分比本身。

关键在于,这支团队正在讨论学习与跨语言知识迁移(Cross-Lingual Knowledge Transfer)的问题,并直接介入模型架构(Model Architecture)和训练机制来寻找解决方案。

这类问题才会为技术产业打开新的入口。

同一 Misraj 与 Kawn 体系还开展了其他工作,例如 Baseer。这是一个用于理解阿拉伯语文档并提取其结构的视觉语言模型(Vision-Language Model,VLM)。

在 2025 年发布的论文 Baseer: A Vision-Language Model for Arabic Document-to-Markdown OCR 中,研究者讨论了阿拉伯语光学字符识别(Optical Character Recognition,OCR)的难题,包括字母连写、字体与变音符号的多样性,以及页面布局的复杂性。

这项工作以预训练多模态模型为基础,再使用阿拉伯语数据进行定制,并开发了用于文档理解的评测基准 Misraj-DocOCR。在论文所用的评估集上,模型报告的词错误率(Word Error Rate,WER)为 0.25;按这一指标,它优于同一评估中的对比系统。

他们还开展阿拉伯语与英语翻译项目 Mutarjim、自动添加变音符号项目 Sadeed、方言模型项目 Lahjawi,以及向量嵌入(Embeddings)、多模态数据集(Multimodal Datasets)和研究评测等方向的工作。 12 13 14

这些成果并不意味着 Misraj 发明了自己使用过的每一个基础模型,而这本来也不是我所主张的原创性标准。

区别在于,它没有把租来的能力换个名字重新出售便止步;它进入模型结构、训练方法、专业化方向或评测工具,产出别人能够继续建设的知识与技术。

把两者混为一谈,是不了解现代研究的本质。

FlashAttention 没有发明神经网络,PagedAttention 没有发明虚拟内存,ASML 也没有发明光学物理。可它们都做出了具有深远价值的技术贡献。

发明不是所有零部件的出生证明。

发明是这样一种贡献:它让知识的重新组合产生新的能力。

在我看来,Misraj AI 和 Kawn Lab 正在沙特本地示范这样一条领先路径。我们值得围绕它培育更多类似的实验室与研究型公司。

问题远不止一个阿拉伯语模型或单项产品能否成功。

真正的问题是建立一个能够生产技术、并为未来公司提供基础的研究层。

为什么我们需要创造市场的人,而不只是用应用填满市场的人?

经济学家约瑟夫·熊彼特(Joseph Schumpeter)把创新写成一种借助新组合(New Combinations)重塑经济的力量,他的名字也与创造性破坏(Creative Destruction)的概念紧密相连。 16

在他的经济发展观中,创业并不只是进入现有市场、争夺已有份额。创新可能创造新产品、新生产方式和新市场,甚至改变竞争规则本身。

我认为,这一区分对沙特极为重要。

我们有机会开发大量人工智能应用,而且这已经在多个行业发生。但应用数量增加,本身不足以构成一个深厚的知识产业。

我们最后可能得到数百家公司:它们都依赖同一批全球模型,只在界面、价格和目标行业上彼此竞争;核心知识与研发中心却始终留在这些公司之外。

甚至可能出现一种更荒诞的悖论:市场挤满了自称人工智能公司的企业,一旦要改进所用技术的核心,却全都必须向外求助。

一个市场拥有一千张智能的面孔,却没有足够多的实验室去改进它背后的头脑。

因此,深度研究型公司的意义远远超出其直接产品。

Kawn 这样的实验室开发一个专业模型、一种训练方法、一套数据集或一项评测基准时,创造的并不只是自用的技术资产。

它也在建设一种足以让整个产业围绕其生长的基础设施。

一套优秀的评测基准可以给公司明确的技术竞争目标;一套专业数据集会为新实验创造空间;一个高效的小模型可以成为数十种产品的基础;一种更快的推理算法,甚至能够替从未参与发明它的公司降低成本。

知识市场(Knowledge Markets)由此形成,知识溢出效应(Knowledge Spillovers)也由此出现。

研究的真正价值,不只体现在开展研究的公司获得了多少收入,还包括其他公司与机构能在这些成果之上建造什么。

当一项发现转化为可以进行技术许可(Technology Licensing)的工具、技术或模型,知识本身就成为高价值的出口商品。

这正是 Misraj AI 和 Kawn Lab 这类机构存在的意义。

它们可以参与创造市场、塑造产业:开发技术资产,培养研究人才,开启新的科学问题,并为应用公司提供真正形成差异化的技术。

我们需要的是具有工业实验室那种影响力的机构——它们的发现能够催生完整产业——而不是满足于资助越来越多的界面。

这让我想到经济学家弗里德里希·哈耶克(Friedrich Hayek)关于分散知识(Dispersed Knowledge)的观点,也想到哲学家迈克尔·波兰尼(Michael Polanyi)的默会知识(Tacit Knowledge)概念。 15 17

技术知识并不全部存在于论文或代码中。研究者的经验、工程师的直觉、实验中的错误,以及在原因尚未明朗前诊断问题的能力,都是知识的一部分。

这些能力不是订阅一个云平台就能买到的。

它们在研究机构里长期积累;对这类机构而言,与未知打交道正是日常工作。

如果我们想建设一个能够自我更新的产业,就需要保存并发展这类积累的机构,而不是每当新的商业模型出现,就改换技术身份的公司。

给外表投资,只会得到一个外表的市场

我不认为问题出在投向人工智能的资金太少,而在于我们决定资金去向时,究竟问了什么问题。

一家公司走进市场,宣称开发了原创人工智能技术,投资人首先应当问:你的技术贡献究竟在哪里?

你开发了模型吗?改变了模型架构吗?发明了训练方法、算法或推理系统吗?你拥有模型权重(Model Weights)、专业训练数据或独立技术基础吗?你能否清楚区分自己造出的技术与从外部购买的能力?

这些并非故意刁难,而是在追问公司的身份本身。

除非营销话术远远大于实际成果,否则我看不出回答这些问题有什么可难堪的。

如果一家公司只谈拥有多少智能体、接入多少业务系统、列出多少功能,以及模型如何写作与分析,那么它只是在描述自己的产品,还没有告诉我们它发明了什么。

更可笑的是,一些路演花大量篇幅解释 GPT 能做什么,转头便把这些能力全都算在路演公司的名下。

仿佛模型通过 API 从一个机构去了另一个机构,就在途中失去了自己的科学血统。

我认为,我们必须形成一种不同的深度科技投资认知。

研究型公司不该被当成“迟迟没有发布产品”的软件公司,也不该被要求用几个月完成本来可能需要数年的发现。

反过来,一家模型套壳公司也不该只因路演中善用科学术语,就获得研究型企业的高估值。

我们需要能够承受科学风险(Scientific Risk)的资本。它要理解研发周期(R&D Cycles),分得清知识产权(Intellectual Property)与软件集成(Software Integration),也要明白:一些最有价值的技术资产,在诞生之初并不适合立即变成大众产品。

更重要的是,我们要为研究者铺出一条从实验室通往市场的明确道路。

如果一位沙特研究者开发出能显著加速推理的算法、更节省内存的架构,或者一种让阿拉伯语小模型在特定任务上具备竞争力的方法,他不该只剩两个选择:去全球性公司求职,或者把发现留在论文库里,无人把它变成产业。

他应该遇到看得懂成果的投资人、需要这项成果的工业企业,以及愿意奖励它的市场。

我们不需要更多善于说服投资人“自己发明了人工智能”的创始人;我们需要更多能够发明某种东西、让这种说服变得多余的研究者。

我认为 2030 年前会发生什么?

我认为,人工智能产业的未来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经济悖论。

通用基础模型(General-Purpose Foundation Models)的能力越强,这些能力就越容易被更多开发者和公司获得。今天被当作特殊优势出售的许多功能,稀缺性将随之下降。

构建多工具智能体(Multi-Tool Agent)、企业知识检索系统,或者能连续执行一串任务的助手,也许会越来越像使用云平台的标准组件。

如果如此,许多依靠组装这些组件建立优势的公司,将失去一部分领先地位。

我设想,当前这一波套壳公司会经历剧烈分化:一部分成为成功的垂直软件公司;一部分转为服务与集成公司;还有一部分会在大型平台提供同样功能时失去优势。

声称自己拥有原创人工智能,保护不了任何公司免受这种变化影响。

与此同时,四类知识的战略重要性会继续上升:模型架构、训练与推理效率(Training and Inference Efficiency)、数据与模型的领域专业化(Domain Specialization),以及让智能运行得更便宜、更可靠的计算基础设施。

我认为,竞争不会只是增加参数(Parameters)数量的竞赛,更会是一场围绕能力、成本、能耗、响应时间与可靠性之间关系的竞赛。

一种降低内存消耗的技术,可能比在聊天界面上多加一项功能的应用产生更大的经济影响。

一个小型专业模型,在以更低成本完成精确工业任务、且可以在机构本地部署(On-Premises Deployment)时,可能具有比大模型更高的战略价值。

一种只为数千家公司略微降低推理成本的算法,从长期看也可能比数十个依赖同一模型的应用更有价值。

我认为,沙特必须为这样的未来做好准备。

我们拥有庞大的工业经济,也在能源、石化、水务、交通和金融服务领域积累了经验。这里的运行环境包含许多通用聊天模型难以解决的问题。

机会存在于工业人工智能(Industrial AI)、时间序列模型(Time-Series Models)、传感器数据学习(Sensor Data Learning)、低延迟推理(Low-Latency Inference)、阿拉伯语文档理解、多模态系统(Multimodal Systems),以及在边缘设备上高效部署的边缘人工智能(Edge AI)等方向。

如果我们把这些方向视为研究问题,而不只是开发新应用的机会,它们就可能成为可供出口的发现来源。

因此,我认为,Misraj 与 Kawn 这样的公司和实验室,可以成为更广泛转型的重要起点。

并不是因为它们会垄断创新,也不是因为一个模型就能改变整个产业,而是因为它们选择了一个我们需要扩大的方向:从消费模型能力,转向开发决定模型能够做什么的知识。

由此,我们的雄心也会改变。

问题不再是:有多少家沙特公司向企业提供 GPT 解决方案?

我们要问的是:沙特团队开发的技术中,有多少已经被沙特以外的机构和企业采用?

有多少模型、算法、评测工具或推理基础设施,从沙特实验室走进了全球技术生态?

又有多少初创企业围绕科学发现而成立,而不是围绕一份语言模型的商业订阅而成立?

这些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指标。

它们衡量的是我们位于知识价值链(Knowledge Value Chain)的什么位置。

我们可能成为本地区最大的人工智能市场之一,却仍不是重要人工智能技术的生产者。

我们可能在计算基础设施上投入数十亿美元,却仍没有创造出别人需要的新工程知识。

规模带来存在感,原创知识才带来影响力。

科学洞见不是从一张证据表里填出来的

当代技术话语有时误解了一个问题:它以为每一种未来判断,都必须从一套完整的实证证据开始。

这种要求适合核验一项具体主张,却不足以完整描述发现如何诞生、战略如何形成。

科学一直承认科学直觉(Scientific Intuition)、洞见(Insight)、溯因推理(Abductive Reasoning),也承认人在完整理论模型成形之前看见关系的能力。

科学家兼哲学家迈克尔·波兰尼认为,有一部分知识超出我们能明确写成规则与指令的范围;经验会生出一种认知能力,难以被完全压缩为机械化描述。 17

工业史上也充满这样的决策:做出决策的人并没有先获得有关未来的统计确定性,而是依靠一种工程或科学判断。当时的大多数人尚看不出它的价值。

如果每项技术的先驱都要求未来先把全部证据交齐,才肯投入其中,那么“先驱”二字便失去了意义。

因此,我押注深度科技的价值将持续上升,并不是断言未来早已写定,而是基于我所看到的经济趋势:通用能力的稀缺性下降,平台控制力扩张,难以复制的知识则愈发珍贵。

这是一种战略判断。好的战略判断不会等到趋势变成旧闻,才敢说出它的名字。

但预判一个产业的未来,与宣称自己发明了别人早已拥有的技术,二者界线再清楚不过。

直觉是科学家、领导者和创业者理应拥有的权利。

可给一个建立在 GPT 之上的产品捏造科学履历,不是直觉,而是在偷换产地标签。

制造世界真正需要的东西

让我们回到 ASML,那家从荷兰一间简陋棚屋起步的公司。

它成为全球性力量,不是因为它开发了运行在芯片上的应用,也不是因为它买来别人最好的产品,再换个名字重新营销。

它选择了价值链中一个更难、更深的位置。

它选择积累工程知识,再把知识变成机器,供应给那些制造数十亿人日常所用产品的企业。

这条路并不是通往名声或收入的捷径。

但它创造了一种仅靠应用数量无法带来的影响力。

这正是我对沙特人工智能产业的期待。

我不希望我们用这些数字衡量成功:在 GPT 之上能说阿拉伯语的界面有多少,挂着本地名称的智能体有多少,自称“人工智能领军者”的公司有多少——尽管它们的知识来源不过是向某家模型开发商购买了一份商业订阅。

我希望看到沙特的研究型公司生产模型、算法、架构、训练方法和评测工具,让世界把我们视为技术知识的来源,而不只是一片庞大的消费市场。

正因如此,我把 Misraj AI 与 Kawn Lab 看作一种值得培育的精神范例:实验室先提出问题,再设计界面;先研究技术结构,再给它取商业名称;它的目标,是生产其他公司也能用来继续开发产品的知识。

一家应用公司赢得数千名客户,当然可以是一项可观的商业成就。

但一家实验室如果开发出数千家公司都需要的技术,就可能打开一个完整的市场。

这就是参与既有市场与帮助创造新市场之间的距离。

我们无须反对使用全球模型。我们需要结束的,是这种可笑的伪装:技术进口者披上了技术发明者的外衣。

谁在 Claude 之上开发了应用,就坦率地说自己开发了应用。谁用 GPT 做出了智能体,就尽管为自己的产品自豪。谁成功经营出有利润的 SaaS,就尽管庆祝自己的客户与收入。

但谁想获得深度科技公司的称号,就该把深度放进技术,而不是放进描述界面的词汇。

租来的头脑可以建立成功的生意,却不会赋予租用者声称自己制造了头脑的权利。

展望未来十年,我在意的不是我们能否成为拥有最多“调用全球智能”应用的国家。

我在意的是,我们能否成为这样一个国家:开发出某些知识,让全球智能也必须依靠它才能变得更好。

一个国家不会因为给别人的发明贴上许多自己的名字,就晋升为知识生产者;只有当它自己的发明在别人制造的东西中留下名字时,才真正抵达那个位置。

这两个位置的差别,在应用屏幕上也许很小。

但放到工业史的尺度上,它们之间隔着这样一条界线:永远做未来的客户,还是成为制造未来的人。

参考文献与资料

  1. Our history — ASML.
  2. Light & lasers — Lithography principles — ASML.
  3. Lenses & mirrors — Lithography principles — ASML.
  4. Cymer — ASML.
  5. The Market for ‘Lemons’: Quality Uncertainty and the Market Mechanism —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/ Oxford Academic.
  6. Platform envelopment — 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 / Wiley.
  7. New tools for building agents — OpenAI.
  8. FlashAttention: Fast and Memory-Efficient Exact Attention with IO-Awareness — NeurIPS.
  9. Efficient Memory Management for Large Language Model Serving with PagedAttention — ACM SOSP 2023.
  10. Kuwain 1.5B: An Arabic SLM via Language Injection — arXiv.
  11. Baseer: A Vision-Language Model for Arabic Document-to-Markdown OCR — arXiv.
  12. Kawn Lab — Misraj AI.
  13. Research and Publications — Kawn.
  14. Lahjawi: Arabic Cross-Dialect Translator — Association for Computational Linguistics.
  15. 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 — Online Library of Liberty.
  16. Capitalism, Socialism, and Democracy — University of Connecticut course text.
  17. Primary Resources: Transcendence And Self-Transcendence — The Polanyi Society.